抱歉,真的不要叫國中小老師教到六十歲

風傳媒   2017年02月19日   施和伸

早上七點。我匆匆忙忙進了學務處,戴上哨子,就準備到路口,看學生上學的交通狀況。校門口,另一位值週組長已經就位;此時,兩位值週教師也停好車,往校門口兩側的路口前進,準備上工。停車場裡,最早來的一部車,是六點四十分到的。

七點半。早自習時間。我習慣性地在教學區走了一圈,各班導師們在確定完學生的出缺席狀況後,就開始打電話給家長確認孩子是否請假;然後就是改聯絡簿,收回條,收各項費用。

第一節到第八節,教師們除了上課、備課、改作業、改考卷之外,可能要回覆家長在聯絡簿上的留言,可能要處理學生之間的爭吵,可能要關心學生與家長之間的衝突,可能要推派各項比賽糾察隊義工隊的代表,可能要安撫學生低落的情緒,可能要留意學生頭暈肚子痛或不小心受傷的後續發展,可能要鼓勵學生優秀的表現,可能要回答學生沒有在課堂上問的問題,可能要一邊吃飯一邊告訴學生要細嚼慢嚥這個要吃那個有營養,可能要告訴學生午休時間要尊重想睡覺的同學不要吵鬧,可能要扮柯南想辦法找出學生的遺失物,可能要想辦法提振學生的學習效果,可能要找時間加強學生的班際競賽(直笛比賽、英語歌唱比賽、才藝比賽、健康操比賽等等)……更扯的,還聽過有家長要導師到班上提醒學生吃藥的。這些還不包括隨機的生活教育指導,禮貌、掃地工作、走廊不奔跑、記得寫作業交作業……這其中任何一件,都可能耗上一節課。別忘了,現在的孩子很有主見,要說服他們,可要花點力氣。

然後,每年的校慶活動,總要排練些什麼表演活動吧?歡呼、進場、造型、啦啦隊、園遊會、跳蚤市場……這些,哪一項不需要心力與時間?

還有還有,還要抽空填寫或製作教育部(局)交辦的各項書面資料。什麼「教學自我檢核表」啦,「學生學習與教師教學觀察表」啦,「教學活動設計簡表」啦,一堆整死人不償命卻不見得對教學現場有多少裨益的書面文件。不幸遇到評鑑或訪視,要寫的表格或要檢附的資料,更是多如牛毛,無法勝數。

至於行政兼職人員嘛,也沒閒著。要辦的公文,要填的表格,要交的資料,要做的成果,緊緊壓榨著他們的每分每秒。教訓總輔,哪一個處室的組長或主任不是隨時盯著螢幕,手指在鍵盤上迅速地飛舞著?一旦遇到評鑑或訪視,洋洋灑灑擺滿整個會議室的書面資料,是他們犧牲多少睡眠,爆了多少肝換來的成果?有時學生心情低落,輔導老師一陪就是半天;有時家長突然來訪,一談就是一、二個小時;有時一通電話打來,不合他的意就說要找議員找立委。市長信箱的回覆報告,我再熟悉不過了;光「學校附近的居民認為鐘聲太吵」一事,我就已經寫了五、六次的回覆報告,還要逐級核章,掃描成PDF檔,回傳給承辦人呢!奇怪,你住學校附近,享盡種種便利,什麼九年免接送的,都不用付些機會成本?

下午五點左右。你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嗎?大錯特錯。值週人員三個,加上生教組長、學務主任,一樣在路口就位,看顧著學生的放學路隊。在馬路上被民眾白眼、辱罵,甚至不慎撞傷,對我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。教學區裡呢?有的老師在給學生補考,有的老師把學生留下來寫作業(因為回家都不寫),有的老師陪著作教室佈置,有的老師在跟學生討論班上的各項事務。一直要到六點半左右,各個教室及辦公室的燈,才逐漸熄滅。哦,不,如果遇到三年級為了會考衝刺的晚自習,整個校園,要到九點半左右,才算真正睡去。

然後然後,回到家以後,LINE的提示音響起時,就可能是家長對孩子或班務的問題或建議。他在那頭殷殷等著回覆,那我們要不要讀?我當導師的時候,還曾在凌晨四點左右接到家長的電話。他的孩子去參加跨年,一直沒有回家。媽媽在那頭焦急的語氣,就算被吵醒的你再怎麼生氣,你能怎麼做?這種二十四小時ON CALL的壓力,在社會各界老喜歡用放大鏡檢視我們的狀況下,怎麼偏偏被遺漏了?

還有,請事病假的時候,雖然人不在校,但心裡卻隨時要掛念著學校的孩子,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臨時出什麼狀況的焦慮,又有多少人可以想像?如果當天有課務,那就更精彩了!一節三百六十元,一天以四節課來計算,還要再自掏腰包一千多元找同事代課,這還得要自己人緣夠好,同事身體夠健康願意幫忙呢!這些,大聲嚷嚷著「當老師很爽」的你們,都真的知道嗎?

這些都還不包括遇到媽寶學生和怪獸家長時的種種心力交瘁。我的小孩,在學務處寫作業等我帶她回家的時候,親眼目睹一個家長吼我「幹你娘!」的那一幕,我不知道,會在她心中留下什麼樣的陰影?

所以,在這樣的環境下,真的要我們教到六十歲?

我是想問,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,在政府財政困難的時候,就要求國中小老師六十歲才能退休?「窮,不能窮教育;苦,不能苦孩子」這些曾經喊得震天價響的口號,現在都被拋諸腦後?

國中小教師,現在講些什麼,好像都不對,因為早已被打為「既得利益者」的形象。可是,不管是過去已退休,或是現在仍在職的教師,我們繳多少、繳多久、幾歲可以退,可都是非常認分,依法行事呢!政府說要收多少,我們就是繳多少,一毛也沒占便宜。現在,政府的財政出了問題,退休制度病入膏肓,這些主其事者沒有先反省自己,沒有一句道歉,掌握了媒體的發言權,就硬生生把所有罪過推到國中小教師身上。這,還有公義嗎?

於是,日後國中小的校園,再不需要熱血與關愛。我們就是準時到勤,準時上下課,交該交的表格,改該改的作業,以「顧好自己的身體」作為最高指導原則。我們可以想像日後的國中小校園:分組競賽?哦,不,我過了那個年紀了。校慶活動?抱歉哦,去找年輕的老師。畢業旅行?哦,更慘,我六十歲了,你要我坐三天的遊覽車?哦,對了,來幫老師推輪椅,我可以幫你登記服務時數啦!

*作者為台中市立大業國中學務主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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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寫的非常非常寫實,道出了目前中小學老師的工作內容
對中小學老師而言,最大的體力負擔不是「教書」,而是「教人」
尤其是「導師」的角色,還要肩負所有班級經營的責任(作業繳交、考試成績、班級競賽)
如果真的將國中小老師的退休年齡延至60歲
其教育品質將難以想像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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